杂记之看井

看井

置身于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环境里,短暂的脱离了日常繁琐的工作,半天一夜的时光,虽谈不上所谓的种种感悟,但这经历着实应该记下一笔。

  • 时间:2013年5月11日
  • 地点:中国西部某油田某区块
  • 背景:该区块“外部”环境复杂
  • 起因:12增产量再次出现大幅偏差

于是:领导决定,前指以及井区若干名干部到各个单井驻守,为期一天,落实该区块真实生产水平。

我到这个井上的时候看井工人正在院子里坐着,个头不高,蓬蓬的头发,红工衣还算干净,看上去二十五六的年纪。“我来陪你了。”第一句我就开玩笑的说,不过估计他没听明白,我紧接着把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随便解释了一下。

转过身几步走进他的房子,收拾的挺整洁的,虽然这些破旧的铁皮野营房总是那破这漏的。电视是个比较旧的,电子管那种,大屁股,声音开的挺大,但里面放的却是难看的广告。“你这电视咋没弄个液晶的,我看别的井上挺多的啊?”我又随口问了一句,他无奈的回答道,“别人不给嘛,没办法。”的确,我知道的,在这种地方看井的员工待遇太差了。空旷的井场,冰冷的抽油机,冬冷夏热的野营房,一日三餐要自己做自己吃,白天各种重要的不重要的活,晚上还要防着老乡过来偷油,当然还有偶尔经警中队的查夜。稍微负责的工人遇上老乡光顾频繁的井,每晚几乎都是是睡不好觉的。想着这些,我只好也无奈的叹一口气。以往我习惯于感叹面对大自然伟力下人类的渺小,现在看着人类自己给自己带上的重重枷锁,心中的吁叹不禁又更加沉重了一些。为什么要这样呢?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改变?会有吗?不得而知……

我们又随便聊了几句,这位看井的师傅跟我同岁,大我不到一个月,开始一直在修井队当修井工,两三个月之前才从修井工转岗到采油工。我问他的感觉是干修井好还是干采油好,“修井吧,比较辛苦,但是干活单纯,只要你卖力气认真干就好好的。干采油虽然没修井那么累,但就是麻烦的很。”对于后边这句话我的感触还是颇深的,不禁脱口而出:“就是的。”他继续说道:“每天白天投球、加药、看抽油机、打扫卫生,到了晚上还得提心吊胆的防着老乡偷油。”而且他是一个人看了两个井场,另一个在马路对面,距离不远。这师傅对此很自然的流露出一种淡淡的不满和厌烦。我是理解的,每天跑井这活的确烦人的很。“没办法,现在缺人的很啊。”我也略感无奈的应道。的确,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至少对于我和他而言,这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我起身往他厨房里扫了一眼,“你这都没东西了嘛,咋吃饭着呢?”“我本来应该上次换班休息的,所以没要菜,现在就剩点鸡蛋剩点米了。”我继续问,“那你上次怎么没休息啊?”他还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说:“没人换嘛。人不够没人来换班就走不成,你也知道呢吧。”的确,我知道的,但是这次我脑海里的第一反映不是石油工人的工作如何艰苦,而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个别的、特殊的看井工人。井上很少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偶尔看到,他们或自己开车来或有司机专程把他们送来,在井场转上一圈,然后又风尘仆仆的不知朝着哪个饭店走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我在心里暗暗对自己又念了一遍这句话。这句话是没错的,但是当我们对此表示认同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还考虑其他呢?何谓之公,而又将何谓之不公?当亲自面对种种不公的境况时,你是在朝着较高的位置奔走准备去继续欺压弱势,还是把自己放在天平的支点,奋力实现我们所谓的大公。

“你拿我这的米做饭,要不我放假走了也不知道给谁吃了。”看井的师傅向一位刚走进野营房的女士说道。我正在独自猜想着这位女士的来历和身份,她语速很快的回答:“不用不用,我们修井对上啥都带着呢,借你的厨具用用就好了。”原来她是外面修井对的厨师。我随口向她问:“这口井干啥着呢?”“检泵,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然后看井的师傅接过话茬,“这个井双失,都报了好久了,今天队伍才上来的。”“哦,你这井肯定是油量不行吧……”不用他回答我也知道,肯定的,修井要先修产油量高的,他这个井产量不行所以一直排在队尾。产量,产量,多么熟悉而又让我反感的一个词语。在一个唯利是图的时代,利益,早已经把自己的精神贯彻的无孔不入。低孔低渗的油藏物性,与学校课本里保护地层、提高采收率格格不入的开发策略,一塌糊涂的现场管理,里勾外连的默契配合,层层递进的形式主义,为了一己私利坑了爹再坑娘的种种事迹……罢了,罢了,恐胜佛亲临唯叹无力回天。心之将死,大限之至。

一架单薄的高低床,一把略显破旧的折叠椅,我们三人各自坐下。他们两人用相近的方言闲聊,我偶尔陪他们呵呵一笑,偶尔听到几个词语让我困惑不解。他们两位算不上老乡,但是各自家乡离的也不算远。小伙子已经离家出来工作几年,从修井到采油,一直是社会化员工,俗称临时工,目前还是单身。厨师女士之前在一家私企当会计,工作清闲,工资不菲,又深得领导赏识。通过关系她把儿子调到自己所在的单位工作,干保安,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工作还算清闲。好景不长,或者应该说就没有好景,保安的工作难干,有它自己特有矛盾,儿子甚至曾被别人辱称“看门狗”。在儿子十分决绝的坚持下,他们放弃了单位领导本已答应,过一段时间给她儿子调动工作的承诺。于是这女士的儿子来到了爸爸工作的修井队里。为了照顾家庭的和睦,解决两地分居的困境,她只好放弃清闲高薪的会计工作,跟丈夫儿子一起,来到这个修井队当厨师。我心里深深感叹,同时用“就是”这两个字对看井工小伙子的话表示赞同。他说:“你真是个贤妻良母啊……”这是祖国西北僻壤一个普通的下午。我的心里没有惊涛骇浪的翻滚,但是一股默默的暗流却久久不能平息。

一谈到修井的种种工作,看井工小伙子总是表现出一种莫名的兴奋。看的出,那里含着的,是留恋。我虽然没有感到困惑,但是真心的,不懂那是什么样一种感觉。修井的工作又苦又累,是什么让他感到不舍,我想不出。当他还在兴奋的给我们讲述着当年他们队伍干活多么迅速多么麻利的时候,一阵汽车的喇叭声响起,把他打断了。小伙子迅速的跑出屋子查看,原来是领导来给送饭了。一下子把这么多人放到各个井场,而且要住上一晚,送上一顿饭应该算是最基本的吧。炒饭,2盒,绿茶,2瓶,馒头,2个。我们一时间还比较高兴,下午正念叨着说饿呢,马上吃的就来了。恭敬的送走了来送饭的领导,我们马上开饭。貌似……炒饭忘了放盐了……好吧,为了响应国家号召,为了不浪费粮食,我们很坚强的,把难吃到盒饭全部咽下去了。抱怨了抱怨,然后,没办法,纯屌丝。

天色渐渐变暗,湛蓝的苍穹蒙上了一层灰色,地平线上残阳默默远去,还拖着一条无比绚丽的红霞。夜,如期而至。

未完 戚然

2013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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